6月，山东考生白蕊在得知高考成绩与往年211院校分数线相差甚远后，面临着人生的一个重要抉择。她的分数恰好与山东省特殊类型招生控制线（特控线）持平，这让她和家人开始考虑一种新的教育途径——中外合作办学。与直接出国留学的高昂费用相比，国内全程就读的“4+0”模式学费可减半。此外，有信息表明，此类项目的毕业生在申请海外研究生时可能享有优势。

白蕊深入了解后发现，中外合作办学领域呈现出多元化的景象。就在今年高考前，教育部公布了新一批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的审批结果，新增了86个机构和133个项目。在此之前，全国已有的机构和项目数量已相当可观。其中，“4+0”模式，即学生在中国国内完成四年本科学习并获得中外双方或外方院校学位，作为一种“不出国的留学”方式，其真实吸引力正受到关注。

海南考生孙晨皓在高中阶段就已关注到宁波诺丁汉大学、上海纽约大学、西交利物浦大学等中外合作办学高校。这些学校的共同特点是采用全英文教学，引入海外教育模式与师资，并提供丰富的国际交流机会。孙晨皓提到的这几所大学均具备独立法人资格，国内目前共有11所此类高校，被称为S11院校。它们通过高考统一招生，毕业生可获得国内院校毕业证、学位证以及海外合作院校的学位证。

宁波诺丁汉大学党委书记沈伟其介绍了中外合作办学的几种形式：中外合作办学项目、非独立法人机构以及独立法人机构。他认为独立法人机构代表着整体机制的引进，是最高形态；非独立法人机构通常指大学内部的二级学院，属于学科层面的引进；而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则一般指特定专业的联合培养。沈伟其强调，独立法人机构在中外合作办学生态的探索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孙晨皓当年的高考成绩与宁波诺丁汉大学在海南的录取分数线一致。尽管他的分数足以进入顶尖的211院校或部分985院校，但他选择中外合作办学的主要原因在于希望充分利用其英语优势，使其不仅仅停留在书本知识层面。他表示，在宁波诺丁汉大学，英语是“生存语言”，若无法听懂课程，将无法毕业。

宁波诺丁汉大学对报考考生的英语单科成绩有不低于115分的要求，其他S11院校也有类似规定。除全国统招外，宁波诺丁汉大学在浙江省还设有“三位一体”综合评价招生，部分院校则要求提交申请文书。孙晨皓曾申请上海纽约大学，该校实行自主招生，由高考成绩、校园开放日表现及校考成绩共同决定录取排名，比例为6:3:1。

上海纽约大学校长童世骏介绍，该校中国学生主要通过自主招生录取，高考成绩是重要参考。每年4月左右完成选拔，考生被分为A、B、C三档。A档考生若高考成绩不低于特控线即可录取，B档则需视剩余名额择优录取。上海纽约大学每年招收500名学生，其中中国学生约251人。童世骏指出，通常获得A档通知的考生高考分数不成问题，但今年也出现有学生因高考成绩未达特控线而无法被录取的情况。

多位受访者认为，校园开放日是考生与院校进行双向选择的重要环节，如同“试吃大会”。童世骏将上海纽约大学的校园开放日活动视为一次面试，包含试听课，他和美方常务副校长会亲自参与，考察学生的求知欲、探索能力、英语水平以及自主学习能力。他认为，即使高考成绩顶尖，如果学生不适应全英文教学，或者缺乏学习兴趣，也不一定适合该校，因为学生的实际需求与学校提供的教育资源可能不匹配。

自去年起，教育部审批通过了大批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审批潮”的出现表明中外合作办学模式已获得更广泛的认可。沈伟其认为，中外合作办学模式为高水平学科建设和大学发展提供了“捷径”，能够迅速引入世界前沿的教育资源。而“4+0”模式的核心价值在于为学生提供国际化平台，培养传统大学难以快速塑造的竞争力。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指出，当前中外合作办学的集中涌现，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应对未来高校生源数量的快速下降，并满足国家对优质本科学历教育扩容的需求。这种模式为高校提供了额外的收入来源，并能有效应对生源高峰，在低谷期也可适时退出。然而，童世骏强调，中外合作办学并非所有学校都应追求的方向，它更多是作为一种教育多样性需求的补充和探索，而非主流。

近期获批的中外合作办学机构中，有6家由985高校合作设立，这让高考志愿填报咨询师田力感到喜忧参半。他认为，虽然这可能提升中外合作办学的整体质量，但“985”或“211”高校并非中外合作办学的绝对保障。田力警告，未经教育部审批、由学校委托培训机构开设的各类国际本科项目，不论是“4+0”、“3+1”还是“2+2”模式，都存在较大风险，即便是已获批的项目，也存在质量参差不齐的情况。

赵信认为自己就遭遇了“坑”。他曾就读于北方一所985高校与美国某州立大学合作的“4+0”项目，高考成绩仅比当地特控线高出不到20分。该项目以“一本线读985、四年不出国拿美国学位”为宣传点，学费四年不到40万元，吸引了他和家人。然而，赵信所读的项目属于计划外招生，不经过高考统招，毕业后仅颁发海外合作高校学位证，但该学位可申请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认证。这些项目的招生标准各异，有的要求高考成绩不低于特控线，有的则仅需满足校测或英语水平考试要求。

入学后，赵信发现现实与宣传存在差距。尽管校园卡与统招生无异，但后台权限受限，部分图书馆数据库无法使用。学生拥有独立的选课系统，甚至居住在单独的宿舍楼。大一时，专业课主要由中方教师中文授课，辅以少量英文术语。大二开始，美方教授“空降”进行全英文教学，但班上多数学生难以适应。

孙晨皓也听闻过类似经历，他表示，有同届生被计划外“4+0”项目录取后体验不佳。田力指出，“计划内”项目通常要求外教授课比例不低于40%，而“计划外”项目则缺乏硬性规定，师资质量难以保证。赵信入学后才了解到，其合作院校的QS世界大学排名在数百名开外。

教育部中外合作办学评估专家沈伟其坦承，中外合作办学项目质量良莠不齐，部分项目确实引进了优质教育资源，但也有一些项目仅为学校创收。他表示，在一次全国性交流会上，仍有国内名校存在“挂羊头卖狗肉”的现象。他认为，如果同一专业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录取分数线低于非合作办学项目，则属不正常现象，而目前不少合作办学项目的分数线却低于普通本科。

近年来，计划外“4+0”项目逐渐收紧，已有部分项目停办。目前，教育部审批通过的仅剩5所，其中上海大学悉尼工商学院的“4+0”项目是“顶流”，其合作院校悉尼科技大学的QS世界大学排名常年位列前100。然而，田力指出，该项目实际录取门槛较上海大学统招低100多分，但学生仍能共享校区资源，实现了“低分高就”。同时，该校的报考竞争依然激烈，英语成绩低于130分的考生机会渺茫。

沈伟其将这种分数倒置现象称为“市场面临的系统性挑战”，他警告，若大量“只创收不办学”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持续存在，将产生恶劣影响，并强调“不管计划内外，我们不能卖文凭”。

中外合作办学项目的学费普遍高于普通本科。宁波诺丁汉大学年学费为11万元，上海纽约大学则超过20万元。沈伟其解释，为吸引国外师资，需提供有竞争力的薪资，并按国际标准全球招聘教师。他透露，扣除学费和政府补贴，学校的营收仅能勉强持平。他认为，部分学费低至几万元的项目之所以能维持，是因为国家生均经费正常拨款，且校舍、仪器、师资等资源可共享。目前，中外合作办学收费标准尚未统一，多数省市实行备案制，基本等同于自主定价。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已建立退出机制，每年都有不合格或生源不足的项目退出。沈伟其指出，教育部每年会进行质量评估，应配套“放管服”改革，以规范市场秩序。

孙晨皓毕业后选择加入宝洁公司担任品牌增长部经理，他预计两年内即可赚回大学学费。他收到了包括宝洁、字节跳动、美团、欧莱雅在内的9家知名企业的录用通知，同时也获得了伦敦大学学院、纽约大学、墨尔本大学等院校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他选择就业是因为宝洁提供的岗位通常不招本科生，机会难得。

赵信的毕业出路可能不如此乐观。尽管入学时宣传称“毕业生深造率70%”，且“出国读研优势巨大”，但截至大三结束，全班120人中仅不到10人成功申请到QS排名前100的研究生项目。他预计大部分同学毕业后将直接就业，持有外方学位证。田力指出，经过学历认证后，计划外“4+0”模式的毕业生可报考国内研究生、考公考编，但许多岗位在资格审查时会注明“要求国内普通高等学校毕业证书”，这使得中外合作办学毕业生的身份在就业中不一定能带来优势。

孙晨皓认为，宁波诺丁汉大学四年经历带给他的更深层次的收获是其“成熟”和“脱离学生思维”。他认为与面试官的交流是平等的，双方是共同创造价值。他回忆，学校课堂以学生为主体，知识点通过讨论和分享而非讲授获得。学习更侧重实践，课堂模拟公司运作，分析财务状况和发展可持续性。学校还提供简历工作坊、面试模拟、暑期实习等丰富资源，合理运用资源的能力成为学生间的分水岭。孙晨皓表示，宁波诺丁汉大学让他认识到自己已不再是仅在试卷上写答案的考生，而是具备运用知识解决问题能力的独立个体。

童世骏认为，中外合作办学带给学生的独特优势是“自由度”。他解释，上海纽约大学在法律上属于中国学校，但学术管理完全遵循纽约大学的规范，课程、培养方案和评价标准均参照外方设计。小班化教学、高师生比（1:8）、高外教比例（70%）以及每位学生配备学术顾问，都极大地提升了学生的学术支持密度和自主性。学校不分文理科，学生最晚可在大二下学期确定专业，大一则侧重通识教育。他认为，最佳专业是学生兴趣、学校资源和社会需求三者的结合点，这有助于学生更好地探索自我。

多位受访者提到，S11院校通常鼓励而非强制学生进行海外交换。童世骏表示，上海纽约大学学生本科期间可选择在纽约大学全球校区学习最多两个学期，这使得其本科教育更具“3+1”的特点，但国内三年更侧重本土化留学体验。中外学生培养完全融合，甚至强制要求宿舍混住，不允许两名中国学生同住。沈伟其指出，宁波诺丁汉大学毕业生中90%选择读研，其中超过90%会出国深造。他认为，选择“4+0”路径是一种理性且经济的选择，且近年选择此道路的考生日益增多。

白蕊仍在犹豫是否选择中外合作办学，她认为高中毕业时难以清晰规划未来。田力建议考生仔细核查项目是否获得官方批准，以及合作双方的办学水平。孙晨皓则鼓励考生勇敢尝试，给自己一个看到不同风景的机会。